第(1/3)页 潭州城。 镇抚司千户长安领命出去之后,动作比刘靖预想的还要快。 他在潭州城里蹲了两年多。 从南城甜水坊走到北城临湘坊,再从临湘坊绕回甜水坊,日复一日,风雨无阻。 挑着那副篾箩担子,卖的是针头线脑、火石火镰之类的碎物,看的却是每一条坊巷里的每一个人。 哪个坊正是马殷帅府的亲信,哪个队正手上沾了人命,哪个参军事在背地里中饱私囊。 这些事情,长安心里全有一笔账。 所以当他领着一百名玄山都牙兵,开始抓人的时候,几乎没走一步冤枉路。 头一个被摁住的,是南城甜水坊的坊正刘九。 此人在坊中干了十一年的坊正,人送外号“刘半仙”。 不是因为他会算命,而是因为他收钱的本事敲骨吸髓。 谁家娶媳妇他要抽喜钱,谁家办丧事他要收棺材税,谁家开了间豆腐肆他要按月收“例钱”。 更绝的是,但凡坊里有人犯了事被巡城的军汉拿了,只要拿三贯钱给刘半仙,他能把人从牢里赎出来。 长安对这些事一清二楚。 他在甜水坊卖了两年的杂物,刘半仙还找他收过三回“市例钱”。每回长安都笑呵呵地掏钱,一次比一次爽快。 此刻,长安站在刘半仙家的院门前,看着两名牙兵把这个五十多岁、满脸横肉的老坊正从被窝里拖出来。 刘半仙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旧中单,头发散乱,满脸惊恐。 “军……军爷……小人……小人是甜水坊的坊正!” 长安从怀里摸出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,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字。 “刘坊正。” 声音不大,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。 “你认得我不?” 刘半仙瞪大了眼睛,盯着长安那张古铜色的窄长脸,盯了好一阵。 “你……你是那个挑货担的?” “是我。以前每回收我的市例钱,你都说‘老弟情面,少收你两文’。我当时还挺感激你的。” 刘半仙的面皮一阵抽搐。 “今儿这钱,我替满坊的百姓收了。带走。” 两名牙兵架起刘半仙拽了出去。 他的叫嚣声从院门一直拖到坊巷口,渐渐远了。 甜水坊的百姓们挤在巷口偷看,起先还缩手缩脚的。 等看清楚被拖走的是刘半仙,巷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嗡嗡声。 有人拍手。有人啐了一口。 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妪抖抖索索地站起来,嘴里念叨:“该!该杀!那斫头的杀才!” 长安没有停留。 他已经带着人往下一个目标去了。 行事极其利落。 辰时出发,午时拿人,不到两个时辰,捉了四十三个。 四十三个人被反翦双臂,用粗麻绳串成一长溜,沿着大街往帅府方向押送。 一路上,沿街百姓从门缝里、窗棂后探出头来。 起初只是偷看。 后来胆子大了起来。当那串人犯从朱雀坊经过的时候,一个中年妇人忽然从路边冲出来,抄起地上一块半截墙砖,照着其中一个被绑着的衙卒脑袋就砸了过去。 “还我男人!你还我男人!” 那衙卒被砸得血流满面。押解的牙兵拦住了妇人,但并没有推搡,只是伸手挡了一下。 长安在前头回了一下头,什么都没说。 妇人被邻里拉了回去,坐在路边号啕大哭。 押送的队伍继续往前走。 帅府前的台阶上,长安将册子与四十三名人犯的口供一并呈上。 刘靖翻了翻,抬起头。 “明日午时。广智门外。” 他合上册子递回给长安。 “让各坊的百姓知道。就说明日午时,宁国军在广智门外斩首示众,处决马殷治下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。有冤的、有苦的,都可以来看。” 长安领命退下。 当天下午,“明日广智门斩首”的消息便从每一条坊巷里传开了。 消息传散得远比料想的还快。 不需要他的人再多费口舌,百姓们自己在传。 从东城传到西城,从北坊传到南坊,从街面上传到深巷里。 洗衣的妇人在井边传,箍桶的老汉在门槛上传,连七八岁的稚童都跑在巷子里喊:“明日杀人嘞!广智门口杀坏人嘞!” 原本门户紧闭的坊巷,一下子活泛了起来。 有人开始上街了。 起初只是在自家门前转转,看看这些宁国军到底什么模样。 看了一阵,发现这些兵卒不闹事、不砸门。 甚至有几个在帮一个老汉把塌了的院墙残夯碎瓦搬到路边。 他们的胆子便又大了几分。 有个卖蒸饼的老婆子试探着在巷口支起了摊子,蒸了一笼麦饼。 她本来只是想试试,不卖也行,大不了自己吃。 结果饼还没蒸熟,就有三个宁国军的辅卒闻着味儿摸过来了。 “大娘,这饼怎么卖?” 老婆子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半步。“莫……莫要钱的!” 说着伸手便去掀蒸笼的盖子,手抖得厉害,盖子差点没拿稳。 为首那个辅卒愣了一下,赶紧摆手:“大娘,您别怕,我们不是……” 可老媪哪里听得进去。 她已经把蒸笼盖子掀开了,里头的麦饼才蒸了一半,面皮还是半生不熟的,塌着一层黏糊糊的褶子,热气倒是冒了不少。 “拿……拿去吃,拿去吃!” 老媪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就跑。 三个辅卒对视了一眼。 为首那个挠了挠头,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,数了六文,搁在摊板上。 然后飞快地一人拈了一块半生不熟的麦饼,转身便走。 “不能白拿您的。节帅有令,不取百姓一文一物。我们要是白吃了您的饼,回去被伍长知道了,得挨罚。” 走出去七八步,其中一个咬了一口,龇牙咧嘴:“嘶!还是生的。” “生的也吃。” 三个人嚼着半生不熟的麦饼,脚步匆匆地拐进了巷子里。 老媪站在摊子后面,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远。 老婆子把那六文钱拿起来看了又看。 “这些个兵……” 她嘟囔着:“倒跟先前那些不一样咧。” 到了傍晚,已经有不少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坊巷口,小声议论明天的事情。 “总算有人管哒。那个刘坊正,我恨不得他早死十年咧!” “听讲杀的不光是坊正,还有参军事、录事、孔目官,都是马殷手底下的人。” 一个老汉插嘴:“我听陈嫂讲,这个刘节帅在江西那边名声蛮好,报上都写哒的,么子均田免赋、轻徭薄赋……” “你识字啵?” “我不识字。不过我听人念过。那个报上讲得清清楚楚,一条一条的,跟告示一样嘞。” 三言两语之间,潭州城里的气氛已经和昨日截然不同了。 昨天,满城惶恐。 今天,惶恐还在,但里头掺进了一丝期盼。 那丝期盼很小,小得像刚升起的一缕炊烟。 但在这座刚经历了浩劫的城池里,一缕炊烟已经足够了。 …… 帅府正堂。烛火摇曳。 刘靖伏在案上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计簿。 马殷帅府的库房,城破时只来得及烧掉了军仓和武库。 钱库却没烧,不是不想烧,是来不及。 马殷下令焚毁府库的时候,镇抚司暗桩已经抢先一步控制了钱库角门。 负责焚烧的两名亲卫被暗桩一刀一个放倒在门槛上,连火都没点着。 于是,马殷积攒了十几年的家底,完完整整地落到了刘靖手里。 簿册是竹纸的,泛着陈旧的淡黄,上头蝇头小楷密密麻麻。 刘靖一页一页地看,越看眉梢越往上挑。 金,三千七百余两。 银,一万四千余两。 铜钱,一百二十三万贯。 绢帛,四万余匹。 此外还有各色珍珠、玛瑙、犀角、象牙,列了整整两页。 这还只是帅府库房里的现钱帛。 另一本更厚的簿册记的是田产和邸店。 潭州城内外,马殷名下的水田有三千二百余亩。 加上挂在亲眷名下的隐田,少说还有两千亩。 城里的邸店,光是东市西市两处大市集里就有四十余间。 此外,还有城外两座茶山、一座铜矿的抽分、以及湘水上三个渡口的渡税抽解。 刘靖把册子合上,粗略算了一笔账。 马殷帅府的现钱、田产、邸店、矿山,加在一起,少说值五百万贯。 若再算上那些逃走官员的家产…… 抄没逃官家产的差事,长安已经在着手了。 这些人跑得匆忙,金银细软带不走多少,宅邸田亩邸店更是一文钱都搬不动。 光是今天一个下午就抄出了十七家,抄籍装了整整一箱,此刻正摞在刘靖案头右手边。 刘靖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计簿上,微微仰起头,看着正堂顶上那几根烟熏发黑的房梁,嘴角牵了一下。 说起来,他刘靖在江南这几年之所以起家如此神速,一半靠商院经营,另一半嘛…… 靠抄家。 轻徭薄赋、一条鞭法、均田免赋,都是良法善政,百姓欢天喜地,四方归心。 可善政的代价是什么? 少收了钱。 少收的钱从哪儿找补? 靠商院的商利,勉强能撑住半边。 另外半边,就得靠“邻藩的粮仓”了。 先是陶雅,然后是危全讽兄弟和钟匡时,如今轮到了马殷。 二十年节度使攒下的家底,一夜之间全部改姓了刘。 邻居屯粮我屯枪,邻居就是我粮仓。 这话的分量,还在越发沉了。 刘靖搁下计簿,端起案边的凉饮子喝了一口。 正堂偏厅那边,传来一阵嬉笑声和哄闹声。他侧耳听了听,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 今日下午,除了处置俘虏、安抚百姓、清点府库之外,他还办了一件事。 马殷的后宅。 马殷自己跑了,但他的女眷没来得及全带走。 第(1/3)页